《中国会计报》：法治的刻度 印在坚守里
——访全国人大代表、立信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朱建弟

来源：《中国会计报》2026年11月13日2版

【我与注册会计师法】专栏开栏的话：新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法》将自2027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为推动法律精神落地生根，本报从本期起推出“我与注册会计师法”专栏，邀请行业专家、一线执业者，以亲历视角回顾行业法治建设历程，解读修法亮点、畅谈执业感悟，引导全行业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夯实行业法治根基，凝聚高质量发展合力。

从1993年正式颁布，到2014年修正，再到今年的修改，30余年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法》不仅是行业规范发展的见证，更是推动行业这艘“巨轮”行稳致远的关键航标。

执业40余年，全国人大代表、立信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朱建弟完整见证了这部法律的诞生与成长。在他看来，行业每一次迭代升级、秩序整顿与价值重塑，都离不开法治力量的托举与赋能。回望漫漫执业路，法治从来不是纸面上冰冷的法条文本，而是一代代审计从业者以职业操守与专业尊严，镌刻下的行业前行刻度。

以法立信

“1993立法奠定了行业规范化发展的基石。”朱建弟说，它让一个年轻的行业第一次有了“根本大法”：执业有了规矩，准入有了门槛，责任有了边界。

但法治的成长从来不是线性的。20多年前，行业处于快速扩张期，法治体系相对不完善、监管追责机制不健全，市场上出现一些低价揽客、挂靠执业、虚假审计、人情审计的乱象。部分中小事务所为了抢占市场，默许甚至配合企业财务造假，无证执业屡禁不止。

2001年，矛盾集中爆发：中国证券市场接连曝出银广夏、黎明股份、麦科特等一批上市公司造假丑闻，信誉危机的“阴云”笼罩在整个行业上空，本土会计师事务所的公信力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几乎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的美国能源巨头安然公司轰然倒塌，牵出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的信任危机，全球审计行业为之震动。

“那段时间，行业里人人都能感觉到寒意。有媒体找到我，想听听中国本土会计师事务所的声音。”朱建弟回忆说。

当时，立信审计的上市公司客户已达48家，在证券市场排名居首，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面对外界的审视，朱建弟没有回避，如实向记者介绍了事务所2001年年报审计工作的情况。“我们已经制定了严格的审计程序，但依然在事务所内开会强调，一定要更加谨慎，严格注重质量，在审计程序上更加严密，对操作要求更加具体，并作出承诺——不为保住客户放弃原则。”他说。

这份掷地有声的倡议，很快得到了同行的响应。接下来的几天，多家事务所明确表态支持。

多年后回望，朱建弟觉得那不仅是一次表态，更是一次集体觉醒：注册会计师守的，是“信”这个立身之本。

作为以“信”立名的事务所，立信对这个字的体悟尤为深刻。“信以立志、信以守身、信以处事、信以待人、勿忘立信、当必有成。”这24个字，几十年来早已融进立信人的血脉，成为一代代传承下去的诚信基因。

那一年的风波，也让整个行业清醒地意识到，没有法治的刚性约束，仅靠个体的道德自律，撑不起资本市场的信任大厦。

“此后的20年，从逐步完善监管规则到本次修法，法治力量一步步扭转行业顽疾，让我真切看到了制度的刚性与温度。”朱建弟举例说，分类管控执业风险，明确有限责任事务所不得从事证券服务等高风险公共利益业务，实现风险与责任匹配；严控执业准入，将事务所设立从“先照后证”调整为“先证后照”，从源头杜绝无证执业、无序扩张；细化执业禁令，新增多项禁止性执业条款，明确非无保留意见出具的法定情形，彻底堵住审计造假漏洞等。

如今，行业生态已经发生根本改变，“低价竞争、违规造假”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质量优先、诚信为本、专业立身成为全行业的共识。“这就是法治塑造行业最直观、最深刻的体现。”朱建弟说。

法与时进

正是带着这样的体会，朱建弟对此次修法格外关注。

“这是注册会计师行业30余年发展历程中规模最大、针对性最强、体系最完善的一次系统性修改，从原来的7章46条扩容至8章60条，增修删改覆盖执业、监管、责任、发展全链条。”在他看来，此次修法最核心、最具价值的亮点，是重构了“权责对等、奖罚分明、多方共治”的行业法治生态，既守住了审计质量底线、压实了执业责任，又首次从法律层面明确国家对行业的扶持保障，破解了长期以来行业“责任重、保障弱、追责偏单一”的痛点，真正实现了严监管与促发展的有机统一。

谈及最触动他的变化，朱建弟讲起一个执业场景：过去开展企业年报审计，尤其是上市公司审计工作时，经常面临一个长期无解的执业困境。有的被审计单位为了美化财报、规避监管，刻意向审计团队提供虚假凭证、篡改财务数据、隐瞒关联交易和资金占用问题。一旦后续财务造假案件爆发，舆论往往追问会计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是如何提供审计的，而提供虚假资料、协同造假的第三方却很少被追责。

这种权责失衡，曾让不少审计人感到憋屈。而新法彻底改写了这一局面，专门补齐了第三方协同造假、被审计单位资料造假的法律追责短板，明确规定被审计单位及相关主体必须对提供会计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负责，对虚假报送、配合造假的行为依法追责，同时细化执业禁止条款，清晰界定审计责任与会计主体责任。

“合规执业的注册会计师有了法律兜底，恶意造假的源头主体和帮凶再也无法免责。”朱建弟说，新法还将违法所得罚款上限从5倍提升至10倍，对严重违规者实施终身禁业，大幅抬高了造假成本，真正做到“严惩违规者、保护合规者、激励专业者”，让注册会计师的执业判断、风险防控有了坚实的法律支撑。

回望30余年的行业法治建设历程，朱建弟将其概括为四大标志性成就：构建了完整成熟的行业法治体系，让行业发展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实现了行业监管转型，建立起财政主责监管、协会自律监管、多部门协同监管的全方位监管体系；厘清了多方权责边界，首次从法律层面区分会计主体责任与审计执业责任；确立了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制度保障，将党的领导、诚信建设、人才建设、数字化转型写入法律。

“新法既堵住了行业乱象漏洞，又为行业提质升级、人才培育、创新发展留出充足空间，是一部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的行业根本大法。”他说。

执法在人

立足新法落地的新起点，朱建弟对行业未来充满期许。

他期许行业更加规范清朗，以新法为准则，彻底根除审计造假、违规执业乱象，形成诚信执业、公平竞争、优胜劣汰的良好生态，全面提升行业公信力；期许行业更加专业精进，持续推进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培育复合型专业人才，不断提升审计质量和专业服务能力，向高端财税咨询、风险管控、价值赋能等价值链高端延伸；期许行业更有担当作为，紧扣服务国家建设主线，深度对接资本市场改革、实体经济发展、现代化治理体系建设，充分发挥财会监督专业作用；期许行业更具活力温度，在严监管的同时，依托法律赋予的政策支持，完善人才培育、激励保障体系，让更多青年人才愿意来、扎下根、干得长。

这四个期许落到每一位注册会计师身上，就是要主动适应法治新要求、监管新趋势、市场新变化，完成从重业务规模转向重执业质量、风险防控，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守法、诚信执业，从传统人工执业转向科技赋能、专业升级的三重转身。

他寄语行业青年，要敬畏法律、敬畏职业，把合规执业刻在心底；在一线执业中积累经验、锤炼本领；常怀责任之心，深刻认识行业的专业坚守，守住资本市场公平公正和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底线。

“无论行业如何发展、技术如何迭代，恪守职业道德、坚守独立客观、精进专业能力、扛起监督责任的初心永远不能变。”这是朱建弟对后辈的叮嘱，也是他对自己执业生涯的总结。一部法30余年的变迁与一位执业者40余年的坚守，就这样在时代的坐标里相互印证。法治的落脚点从来不在法条本身，而在每一位执业者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作者:本报记者 高歌